黑暗中的琉璃鬼魂

文/張毅

瓶子,是湖綠色的,然而在湖綠色裡。掩映無數的不同層次的湖綠,光透過,彷彿是一湖瀲灩。創作的人敏銳的觀察,透過無數精細的創作技法的細節,讓這一片綠,像自然一樣,展現了一種生命的「活」。這片湖綠,僅是一個舞臺。它只是一隻玻璃瓶子,瓶子上,是一朵粉色的玫瑰。玫瑰的姿態,如在風裡,花瓣有些搖曳未定,粉色裡,看見工具筆觸,提醒你,是一種生命的寫意,沒有精緻地臨摹,然而,那些粉色裡的色彩變化,讓玫瑰像是迎著光;欲隨風而去,留住它的,是那片湖綠。玫瑰,就停在湖綠的瓶子上,有些依偎,然而總覺得早晚還是要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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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O三年,EMILE GALLE創作的一隻叫「法國玫瑰」玻璃瓶子。次年,Emile Galle過世。Emile Galle,是我心目中的琉璃作家。對我而言;「琉璃」兩個字並不泛指所有的玻璃藝術作品,一九八七年,是因爲「琉璃工房」的學習,對逝去的文化的一種反省和依戀,沿用了西周時候就産生的「琉璃」這個字眼,在心靈上,是白居易的「彩雲易散琉璃碎」的琉璃,是佛經裡「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身如琉璃,內外明澈」的琉璃。和「玻璃」在材質上,是一樣的,在情感上,有些不同。

至於,一十八年過去,「琉璃」成了一種「産業」,叫作琉璃的工作室,海峽兩岸在百家以上。叫「琉璃」的製品,擺在灰塵佈滿的攤子上,打折叫賣。則是,今天的文化的一種必然。

然而,「琉璃」,在我的有些浪漫的理想裡,永遠應該是深深依附在學習和領悟裡的過程之中,是一種良知,是一種自省,而非傲慢,人一傲慢,常忘了「無常」,忘了生命脆弱。沒有了哀傷,也沒有了悲憫,創作過程最真實的部分,人的靈魂,付之闕如,無論外觀如何華麗,聲勢如何喧鬧,裡面是空無一物。在琉璃工作裡,自己深深知道:在整個過程,最艱難,最折磨的部分,其實不是那個無論稱之「琉璃」,或者「玻璃」的材質的技法,而是創作它的人,對有一種無以名之的「不確定感」,「不安定感」的終身探索。

在Emile Galle的某一些作品裡,生命的悸動,是一種永遠的主題。從小的清教徒家庭教育,深植了Galle對於道德良知,對於生命的熱情,有一種不可移除的根本性格。

Galle的創作裡,聖經不僅僅是文字上的教義,更豐富地延展出無限的詩意,玫瑰是愛,橄欖樹是和平,水仙花和蒲公英是春天和寬恕,蜜蜂是慈愛,無花果是溫和。所有的生命,無論是土地裡長的,天空飛的,都是一種恩典、喜悅,是讚美的物件。而所有的玻璃的技法,都只是一種樂器,在Galle的指揮之下,每一件作品都和諧地展現如交響樂似的整體美,這種深沉和精湛技法的結合,讓Galle的作品,脫離了單純的象徵層面,展現了人類玻璃藝術未曾有過的作品光輝。

然而,在他一生的發展裡,産業化,量産化的追求,經常遮蔽了他的本性。一八八九年,由於在世界博覽會上的成功,爲了應付他愈來愈大的市場,大量減少不斷地多樣的設計,改爲重復製造,隱秘地外包(OEM),大量增加限量作品件數。他公然地宣稱:「你會發現我的玻璃製品的藝術和品位,並不依賴製作的技法,而是設計者靠著優雅和感覺調整設計。爲了配合現有的經濟和技法的條件限制,而我已經避免了使用虛假和過度依賴美好的色彩,和大量不同設計式樣去影響大家口味。這已經向所有玻璃工作者展示了工廠大規模生産玻璃製品的可能性。」這些話,說得欲蓋彌彰,Galle的強辯顯示了他深深的愧疚和不安,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浮士德式的掙扎。

在這個一般收藏家的所謂「Galle産業」時期,品質開始衰退,原來繁複多層次的細節,全部消失,原來Galle飛揚的立體圓雕,熱塑的造型,因爲需要更多的製作時間,從此不見蹤影,大型的作品,由於成本高,失敗率高,也完全絕跡。

仍然簽著Galle的瓶子,沒有了Galle的熱情,也沒有Galle的才華。根據一些當時成交的價格記錄,在Galle顛峰時期的作品,每一隻瓶子成交價在三百法郎,而在産業時期的作品,每一隻售價三法郎。

一九O四年,Galle 過世,Galle的名字,仍然在他的遺孀和兩位女婿繼承的工廠裡簽了近三十年。

安息了的Galle,怎麽想?

世界上,最崇仰Galle的民族,莫過於日本人,光是北澤博物館,展Galle的作品和ART NOUVEAU的作品,可以開兩個博物館。原因當然是日本人對ART NOUVEAU美術的傳統的狂熱,另外,大和民族十分得意Galle曾和日本畫家高島北海(TAKASHIMA  HOKKAI)的一段來往,Galle的透明大鯉魚瓶,設計稿來自高島的影響。但是,在工藝傳統深厚的日本社會,其實更深深地迷戀這個深受東方影響的玻璃藝術家,他展示的技法上的豐富多樣性,和玻璃藝術的詩意和文學性。尤其是;鬼魅一樣的忽而光明和忽而黑暗的曖昧。

七O年代,日本泡沫經濟沒有開始之前,和一個認識的日本朋友談話之際,對方知道你是個跟玻璃藝術有關的人,突然就神秘地取出一只用日本織錦袋盛裝的小袋子,取出一隻小小的瓶子,恭敬地安放桌上,期待地看著你:「It’s Galle, you know.」

還記得那個留著小平頭的日本商人,突然虔誠地低下腰,由下往上仰視那只小小的瓶子的神情。他堅決相信,Galle由於長期自己試驗各式高低溫釉藥,以及把自己曝露在強酸下,是他真正的致死原因。

Galle,死於白血症,也就是血癌。請教過醫生朋友,知道外在的環境高污染因素,的確有可能造成罹患血癌的。那麽,這個作玻璃的人,是用他的生命去創作了。

在知識範圍所知道琉璃的創作技法,Galle幾乎無一不精熟,這個一生對昆蟲、植物和園藝有著無比狂熱的清教徒,植物花卉之美,是上帝的光華,投入琉璃的創作,是爲了能夠彰現那一朵百合花,一隻玫瑰,甚至一隻蜻蜓的精妙,任何造型、顔色的試驗,他無不全心追求,因爲,那是對上帝創造的世界的禮讚和謳歌。

Galle涉入的琉璃技法範圍,包括吹型、套包、熱塑、釉色、銅輪雕刻、酸洗。使用的技法的複雜和多樣化,在玻璃工藝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使他的顛峰時期的大部分作品,至今沒有人能夠仿製。如果想知道有多少人仿製Galle的作品,可以試試上一些拍賣站,只要輸入EMILE GALLE GLASS,可以出現上百個賣「GALLE GLASS」的,每一賣家,自成一個網上銷售點,目錄上有幾百種款式,大部分來自羅馬尼亞、波蘭和中國。我認識的一個中國廠,工作人員在三千人以上。

然而,即使是打定主意要仿製Galle的人,仍然只能仿Galle産業時期的作品,也就是無論是仿瓶子或燈飾,都只套了一兩層顔色,然後就吹在固定的模子裡,冷卻之後,用銅輪刻出簡單的圖案。由於用的顔色少,色彩粗糙,層次單調,雕出的圖案只是平面,刀痕直楞沒有情感。這些「GALLE GLASS」,每件售價在一百美金到兩百五十元美金,然而,若不是大量的市場需求,大概不至於有如此多的供應者。

這些貌似Galle的東西,談不上靈魂,但是,真正的始作俑者,其實是Galle自己。在聲名大噪之後,爲了量産,有些模式是Galle自己發展的,譬如:不做大型作品。譬如:減少細節。更重要的是:大量使用酸洗技法,替代用銅輪機的細工雕刻。

如果誇張一點說,從「酸洗」這個技法,Galle把自己的靈魂賣給了慾望的魔鬼。

酸洗,原來是Galle在一八八O年就開始不斷發展,這個Galle又恨又愛的技法,可以讓原來用銅輪雕刻花很多時間才能完成的工作,透過把玻璃要保留的部分用抗酸的蠟層覆蓋,然後把玻璃浸在強酸之中,立刻可以酸蝕掉沒有塗蠟的玻璃表層,經過清洗,只要把蠟去掉,就完成雕刻的圖案效果。

這個十分危險的加工技法,除了強酸本身的危險之外,它本身成了Galle的最大誘惑,因此,這個技法讓Galle看到了量産的可能性,原來要花許多技術精湛的上乘工藝才能完成的效果,現在只要片刻,就能得到類似的效果,當然,是一種膚淺的類似。因爲在銅輪雕刻,是需要技術的,刻痕像畫家的筆觸,決定了細節,也決定生命,而酸洗,是毫無選擇全面性呆滯。Galle自己說道:「爲了完成某一些效果,我會毫不猶豫的使用酸洗,但是全然靠酸洗,一切就全毀了。」

但是,實際上,Galle仍在世的産業時期的製造,就已經使用酸洗。他放棄了大部分他原來深沉的立體裝飾造型,和栩栩如生的精妙顔色,只剩下了淺淺的圖案和單調的色彩。像「法國玫瑰」那樣的作品,從此不再。

很多人相信Galle的最後歲月,過得很抑鬱,這個喜愛詩,喜愛文學的藝術家,內心有些什麽天人交戰,我們不知道,然而以他的敏感,他不可能避免一定的矛盾和愧疚,畢竟他是那個曾經完成許多像「法國玫瑰」那樣絕世傑作的人,是那個曾經看見了蜻蜓飛舞著透明薄翅而感動;而創作了人類工藝史上最著名、最迷人的琉璃蜻蜓瓶子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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