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美的力量 -與丁松青神父「談情說愛」

2015年9月,楊惠姍帶著琉璃佛像創作,到歐洲巴黎;同時間,一位美國神父,四十餘年前渡海來臺,籌備兩年的玻璃畫義賣會也即將在臺展開。一東一西,卻不約而同,同時選擇玻璃材質、選擇佛像為創作語言。是巧合?還是佛陀魅力太大?

當法國人說,楊惠姍的佛像創作,不完全是宗教概念;臺灣丁神父畫的「佛陀」玻璃畫,也早已跨越宗教派別的狹窄藩籬。

這幅佛陀玻璃畫,為神父引來一些質疑聲浪。但神父不以為意,反而將它做為義賣會的主視覺。而我們不禁好奇,怎樣的因緣際會,會讓一位神父喜歡佛陀?

神父說:「只要是向善,那麼你的神和我的神,名字是否一樣,又有什麼關係?」答案出乎意料的簡單,簡單的直指人心。


丁松青,美國人,8歲立志當神父,24歲來臺,因哥哥丁松筠早他三年來臺灣傳教,因此人稱丁松筠神父為「大丁」神父,弟弟丁松青為「小丁」神父,兩人成為臺灣最出名的神父兄弟檔。為了表彰小丁神父長年對部落無私的奉獻,今年政府特頒發永久居留證──「梅花卡」,但小丁神父一貫的自然平常。

每日神父都會與他的老狗一起散步於清泉老街街道,看到街道的雜亂,神父幽默的說這是「畢卡索設計的」。為了整建老街街道,也為了整建人心,神父開始籌劃為期兩年的創作義賣計劃。

 

回想46年前的記憶,小丁神父剛到臺灣時,一句中文都不會,甚至連聽都沒聽過「臺灣」。

「剛來臺灣的時候,我想:臺灣怎麼這麼多流氓?因為看到好多的摩托車,比現在還多。當時在我的家鄉,騎摩托車的都是流氓。」這個美麗的誤會,就是神父對臺灣的第一印象。

「還有臭豆腐,我到現在還是不敢吃臭豆腐。」丁神父像個小孩似的做鬼臉,「不過我當時最擔心的問題是,怕來到臺灣後就聽不到美國音樂。」喜歡彈吉他、唱歌的丁神父說:「後來才發現,其實,臺灣和全世界都一樣,唱的都是一樣的美國流行歌曲。」

一個年輕美國青年,懷抱著些許興奮,些許忐忑,踏上遠在13500公里外的島嶼。在蘭嶼待過一年,在清泉部落生活了四十年,今年已七十歲的丁神父,在臺灣,一晃眼,就是一生。

24歲即來台,小丁神父為臺灣奉獻了他的一生。在清泉一晃眼40年,從青年到年老,容貌改變了,不變的是,他仍持續不斷為這塊土地奉獻。
小丁神父來臺灣前,最怕沒有「音樂」。上船時,帶了一把吉他。初到臺灣,常以音樂會友,頗有「嬉皮」風格。

一個不愛聽神父傳道的神父

「小時候上教堂,前面傳道的神父講了什麼、講的好不好,我都不知道,因為我所有的注意力,全被旁邊美麗的玻璃彩繪窗給吸引住了。」

想像小丁神父小時候,小小的臉,坐在教堂的椅子上,張大嘴,不可置信,呆愣的看著五彩繽紛的彩繪鑲嵌玻璃的樣子,便一點也不驚訝現在的他,選擇用玻璃繪畫來創作。

小丁神父喜歡藝術、繪畫,剛到清泉天主堂時,看到牆壁全是灰矇矇一片,沒有一點色彩、圖案,對此,他很「不滿意」。於是便開始著手「整頓」教堂。

「教堂就是天主的家,把家弄的美美,天主也會很高興。」將教堂重新粉刷,再彩繪圖案,融合泰雅族人故事。瞬間,教堂開始活潑起來,藉由泰雅族人的壁畫故事,也提升部落裡原住民們的自我認同與文化肯定。接著,改造完牆壁後,神父開始把「腦筋」動到玻璃上。

在神父的巧手改造下,教堂雖小,但明亮簡潔,成了許多部落居民的庇護所,也是有力的精神支柱。
隨著光線移動,教堂的彩繪玻璃窗像有生命似的,在神父眼裡活了起來。面對創作,神父一改隨和本性認真的說,看似簡單的玻璃顏色,每一塊都必須通過嚴格的審核標準。

玻璃,讓畫有了生命

從教堂的彩繪玻璃窗,到玻璃繪畫義賣,玻璃繪畫的創作,是神父一直源源不絕的創作主角之一。問他為什麼?「你不覺得,玻璃讓畫有了生命嗎?」

「油畫是不透光的,可是玻璃可以。透了光後,玻璃就像活了起來一樣,充滿生命力。」不同時間的光線、不同角度,彩繪玻璃窗會呈現各種不同的風貌,就像畫裡的人活了起來,衣服的顏色會變,人的臉部表情特別令人動容,彷彿自己會發光似的。

神父創作的玻璃畫分為兩種,一種是將玻璃分割後,再一片片拼湊起來,這是「玻璃鑲嵌畫」;另一種是在一整塊完整的玻璃上繪畫,這是「玻璃繪畫」。製作鑲嵌畫的時候,神父負責繪畫,達悟族夥伴亞威則負責玻璃切割、鐵件焊接等工作。純玻璃繪畫,大部分工作只需要神父一人工作即可。

不過可別以為玻璃不用切割,就會比較容易。因為全都是在一塊玻璃上繪畫,所以繪畫的線條、顏色、漸層、立體等處理,都要一層一層分開,否則顏色會全部混在一起。玻璃繪畫不僅在色彩上難以控制呈現,還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毅力。

《江河天使》Angel of the Rivers:江河是我們的生命之源。在某些文化中,人們崇敬河川並尊稱它為「母親之河」。畫中天使俯瞰如自己孩子般的江河。她的雙手作勢在胸前輕擁,象徵她如呵護嬰兒般保護河川。隨著她的關愛,江水將繼續源源不斷地流動,並灌溉我們飢渴的生命。

「每塊玻璃繪畫,都要經過十幾次的分層、上色、燒融,一層一層的做出漸層。有時候燒出來的顏色和想像中的不一樣,還要再慢慢調整;刷顏色的時候,也要特別小心,要刷的很平整,不然會有一條條的刷痕。」神父形容,每次上色、燒融,都像在賭博一樣。

雖然,小丁神父的玻璃繪畫,大小只有60×50公分,但是不難想像,每個清晨、黃昏、夜晚,有「完美主義者」之稱的小丁神父,在每一幅畫裡面,傾注多少心力。

繪畫、燒融、修整,再繪、燒融、修整……循環重覆,一遍一遍。在小小的工作室裡,老狗陪伴著他;在小小的光桌前,專注凝神的,描繪著一筆一線。

在神父手中那一片60 x 50公分的玻璃,不止是一片玻璃畫,而是清泉部落未來的藍圖。

《善牧》The Good Shepherd: 遠山幾乎消失,牧羊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小羊羔。祂非常愛護祂的每一隻羊,深信每一隻都不能少。

心中的小房子

熱愛寫作的神父曾寫過一篇文章《我的房子》,文中提到小時候在美國住的房子是一棟木造的老房屋,房子太大,總是有地方需要修補和粉刷。房子最上層處,因為太高,始終粉刷不到,因此房子外觀總是醜醜的。有一天,小丁神父和同學一起經過家門前,遭同學們訕笑:「那是你家的房子?我以為是穀倉。」「我以為是養雞場。」幾個同學,一陣哄笑,讓小丁神父覺得又氣憤又傷心。

神父說,他並不怪他們。憑藉一股氣,回到家後,化悲憤為力量,他動手油漆了原本一直漆不到的地方,讓房子變得又新又漂亮。小丁神父看著美麗的房子,驕傲又自信。這棟美麗的小房子所產生的精神,是一直讓神父自豪站的挺直的力量。

在美國,修理房子;到了臺灣,修理教堂。修理完這個,又開始修理那個。托兒所、活動中心、籃球場;清泉部落裡小朋友和青少年常待的三個空間,都和神父有關。神父是不是特別注意青年的教育養成呢?

神父語出驚人說:「別把我想的太好了,我並不是一個那麼好的人。」

憤怒是一種力量

小丁神父不怕破壞「形象」,直率坦承,其實成立托兒所,並非本意,而是順其自然的發展。要說共同之處,其實來自於他的「憤怒」。滿腔的憤怒。

「這是我們的家呀!為什麼要讓我們的家看起來那麼醜陋,為什麼要浪費空間?為什麼不讓它美一點?」

聖心托兒所的前身,是一棟天主堂,自從屋頂塌陷之後,便一直荒廢;活動中心,原是互助社和信用社,廢棄後,空間閒置,更嚴重的是,互助社還欠款五百萬。

神父只有一個人,和他的老狗。沒有人,沒有錢,想要修整天主堂和互助社,簡直難如登天。儘管一切困難重重,三年前神父毅然決然把玻璃創作義賣,並且把所有的收入都回饋到部落,甚至代還欠債。

神父說:「該做的事情,就是要做。把環境變好,把房子、街道整理好,就是整理好自己,建立自己的自信和自尊。」

從美國,修理自己的房子,到臺灣,修理別人的房子。神父不斷要求部落族人把房子變美、把街道變美。或許,神父真正想要修理的不是房子,而是人的「心」。

籃球場的馬賽克壁畫美麗又生動,有聖經故事,也融入部落風格。不過會開始壁畫創作,只因當年三毛一句:「馬賽克壁畫創作不會很難呀。」「誤導」神父接受挑戰。在「完美主義」堅持下,神父不畏辛苦,幾次打掉馬賽克重新貼磚。秏時十五年,壁畫創作終於完成。

神父也畫佛陀?

神父的下一步,是整建「清泉老街街道」。可是神父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美國小男孩,無法再像年輕時一樣,親自粉刷所有牆壁、修理所有房屋。他需要一筆錢,整修老街需要龐大的費用。於是神父從兩年多前開始籌備;兩年間,他規劃創作54幅玻璃畫作,創作完成後,將在今年10月舉辦《愛的容顏》義賣拍賣會。

房間裡,我們搶先欣賞了此次拍賣會的藝術品,卻驚見,裡面居然有一幅「佛陀」像?

什麼?神父也可以畫佛陀嗎?

「為什麼不可以?我好喜歡佛陀,為什麼不能畫它?我們不能把宗教變得很窄。」小丁神父直率坦誠的說。「跨宗教之間都是朋友,要學習彼此合作了解,我們都是一樣的目標,要為別人服務。」

神父說:「第一次畫佛陀,很成功,看起來很簡單,可是很難做,金色的材料很貴很貴,刷的時候,一不小心會有一條一條的線,烤的不好,會不好看,顏色要刷的剛剛好,烤的溫度也要剛剛好,結果沒有一個毛病,而且我做了兩次(顏色分層),有的暗有的亮,所以很有立體感。」神父很高興自己首次的佛陀創作如此完美。而這幅珍貴的創作,甚至還沒完成,已被眼明手快的收藏家搶訂走了。

神父說,在蘭嶼禱告的時候,他都用蘭嶼的話稱呼「主」為「住在上面的人」。「比我們大的,就是我們的主,你的主和我的主,都是比我們大,我們不一定要給祂同一個名字。」對小丁神父而言,這就是他的神學:相信上面有一個很大的力量,信仰它。只要是向善,那麼,你的神和我的神,名字是否一樣,又有什麼關係呢?

問小丁神父為何喜歡佛陀,他說:「我覺得祂表示平安,我很需要平安,你看祂的微笑,非常非常溫和。從天主教的信仰來說,我覺得佛陀就像聖方濟,一個很偉大的聖人。」

小丁神父曾在泰國接觸過佛教如何融入教育。「那是泰國小學生的教科書,有一篇關於佛教導的生活道理,我非常喜歡,他們教小朋友,在家裡要與每個人和平共處,不能讓爸爸媽媽擔心,不能和兄弟姊妹吵架,這樣會破壞家的和諧。教導六歲的孩子那麼好的道理,不是很好嗎?每一個小孩子都應該學會,不論是什麼宗教。」

莎士比亞曾說:「玫瑰花不叫玫瑰,還是一樣美麗芬芳。」對於神父而言,只要是向善,只要是為人付出,都是愛,都是好的信仰。

對清泉部落的原住民而言,小丁神父是神父、是鄰居、更是他們的家人。

顛覆你的想像,用「談情說愛」傳道

神父最新的創作系列──《愛的容顏》,共分三個主題系列:《聖潔的愛》、《電影中的羅曼史》、《浪漫的愛情》。除了聖經裡的天使、耶穌,還有奧黛麗赫本、北非諜影、暮光之城、羅蜜歐與茱麗葉,甚至連甄環和果郡王都出現了?

神父也可以「談情說愛」嗎?

「為什麼不可以,我好喜歡這部電影。」神父像個小孩子,欣喜的和我們分享他看過整套的《暮光之城》原文小說。

讓神父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就是當女主角貝拉請男主角愛德華幫助她變成吸血鬼,否則她會變老而不能永遠陪著他時,愛德華卻不願貝拉承受和他一樣的痛苦,因此說不的那一幕,「他們想著的都是對方,而不是自己。對我來說,一個人,無條件的為對方犧牲、付出,那不止是愛情,而是最偉大的愛。

《暮光之城》Twilight:神父說:「您可以説我是暮光之城的頭號粉絲,因為他們所有的電影及原著我都看過、讀過。維繫愛德華(Edward) 和貝菈(Bella)之間緊密的吸引力就是無私的愛。為了愛情他們都願意犧牲自我,這正是在這部電影裡愛的真諦。」
當年神父與三毛一起看《北非諜影》,三毛認為相愛的人應在一起,而神父則持相反意見,認為結局決定犧牲小我,成全大我,是世上最偉大的愛。無關對錯,如今想來,世上能有一知已與自己討論電影,也是一種幸福。

當神父興奮的說著他最愛的電影時,我們看著神父想著:神父,您從美國飄洋過海,為臺灣、為清泉部落奉獻了一生,不正也是如此嗎?

臺灣也像一棟大的房子,有很多地方尚待努力改進;從重視「美」和「文化藝術」做起,努力讓自己與居住的環境很美好,是否會讓我們更認同自己?一如當年,那個剛粉刷完房子的小男孩,那麼驕傲又自信?

 

》採訪編輯/黃惠卿 文字/呂玟均 攝影/林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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