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櫻雨,夢之琉璃盒

一九八八年,紐約蘇荷。海勒藝廊(HELLERS)。第一次看見藤田喬平的名字。

夜之櫻雨

湖夢

一件件琉璃的夢,用和式墨字,書寫在白淨的桐木盒子上。

最小的方盒,尺寸十二公分乘十二公分,高十四公分,標價美金四千五百元。

藤田喬平,KYOHEI FUJITA。一九二一年生於日本東京,昭和十九年東京美術學校工藝科雕金部畢業。二十六歲進岩田琉璃工藝公司,二十八歲退出,開始成立自己的琉璃工作室。

一九七三年,發表「舊蒲」為題的琉璃盒子。

從此以後,藤田的名字就成了盒子,琉璃盒子。全世界驚豔的日本琉璃盒子。

老先生今年七十六歲,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飯,在秀蘭,蔥烤鯽魚,好吃。蘿蔔小排,好吃。菜飯,更好吃。在一起的還有李賓斯基夫婦,幾位年齡加在一起,超過兩百五十歲,吃起東西來,眉飛色舞,笑咧大嘴,人生之開心,莫過於此。

李賓斯基,琉璃藝術工作五十年。

布勒赫特瓦,琉璃藝術工作六十年。

藤田喬平,琉璃藝術工作五十年。

看著幾位老先生、老太太一碗一碗大口喝著火腿燉雞湯,突然覺得人生真正的意義,不就是如此?

抱一而終老。

慚愧啊慚愧。

八年前,曾經請教一位收藏界的行家,琉璃工房未來何去何從,行家傳回一句話:到底是藝術,還是工藝?

頓時小小有些冷水澆頭。

明年,琉璃工房十年。

這樣的問題,冰消雲散。

藤田先生自己從來不問也不回答,大堆的藝評家圍著他,問他:

你的構想是否和江戶時代的琳派蒔繪有一定程度的淵源?

老先生笑著在義大利威尼斯運河上逍遙。他在慕拉諾工作室裡,用一堆虎背熊腰義大利吹手替他吹製那一個一個彷彿來自日本平安王朝的漆器飾筥(鑲繪盒子),他吹著看著,是不是也想著吃一盤義大利拿坡里肉醬麵滋味不錯?或者穿過運河,在哈利酒吧(HARRY’S BAR)吃一客RISOTTO義大利起司飯也很過癮?

早在藤田先生用琉璃吹製盒子之前二十年,他的啟蒙先生,日本第一代琉璃藝術家岩田藤七也吹過盒子。但是,岩田努力地強調西方的風格,使得那些在傳統和現代掙扎的盒子,沒有在時代裡留下任何痕跡。

相反的,強烈以材質直述日本傳統的蒔繪和和式手工紙工藝美術,藤田喬平五十年來,一直代表日本現代琉璃藝術。

這其中有些什麼樣的隱喻嗎?

雲雀一生只唱一首歌。藤田先生曾經在晚期多次換調,都沒有取得全面性的肯定,盒子一個接一個的吹下去,最大的盒子,已經到了新台幣三百萬。

如果在老先生身上學到什麼?我想是「傳統」二字。在現代琉璃藝術裡,所有的努力之所以動人,感覺上常是在浩瀚時空裡的獨特性,而這樣的獨特性,又根植在一種歷史感情。一個人先承認自己的過去,珍惜自己的過去,他的質感就先豐富起來,將來的手勢是什麼,反而不重要。

人很寂寞,強調寂寞孤絕,除非有積極的理由,否則,只是一種時尚。讓人遠離寂寞,珍惜過去,是一種方法。

藤田喬平,延續日本平安時代的金碧輝煌,從光焰裡詩一般地展現無垠無涯的風情。盒子裡,珍藏的,是人間絕美的時間空間無限延展的渴望。

工藝,就工藝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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